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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的语用特征与文学作品语言的地域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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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本站  时间:2006-11-26  编辑:佚名  浏览:

方言的语用特征与文学作品语言的地域特色
——以当代江西作家作品语言和江西人所说地方普通话为考察对象

                                    南昌大学    李胜梅

    内容提要:相对于方言的语音、词汇、语法等内部特征而言,文化特征、语用特征等是其外部特征,它们都是体现方言特点的重要方面。方言的语用特征不仅在说方言时会表现出来,而且即使是在说普通话或用共同语写作时也会不自觉地体现出来。以江西人所说地方普通话和当代江西作家作品为考察对象,方言的语用特征具体表现在:1、在选择共同语的词语或句式时带有明显的地域性习惯。2、某些词语或句子格式的高频率使用。3、常用具有明显地域特征的固定熟语、句子格式等。4、常用具有地域特点的表达方式和修辞手段等。5、见到或听到某种现象和情况时发出特有的带有地方性的言语反应。6、语篇衔接方式、会话方式、会话含义的推导等具有一定的地域性习惯倾向。7、口语表达时带有与言语形式相伴随的具有明显地域特点的表情和动作等。方言的语用特征与方言词语、方言句式等一起,共同营造浓郁的地方特色,体现作家作品的地方风格,都是作品言语风格的不可忽视的构成元素。
    关 键 词:方言特征  语言应用  江西方言  地方普通话  地方书面语  文学语言的地域特征 

    长期以来,方言研究一直集中在语音特征方面。最近几十年,人们越来越明确地认识到,方言的词汇特征和语法特征也应同样受到重视。(1)近些年,对方言语法研究的重视,更是超过以往任何时候。可以说,从语言三要素的角度看,方言研究正走向全面深入。但总的说来,语音、词汇、语法等特征都是方言的内部特征,对它们的研究是方言的本体研究。我们还应该看到,方言在运用时表现出的特征、方言的文化特征等也是体现方言特点的重要方面,也同样具有重要的研究价值。关于方言的文化特征,有多种论文论著探讨(2)。而方言的语言应用特征,尚未见多少研究。
方言的语用特征不仅在说方言时会体现出来(这一点自然不必论证),而且即使是在有意识地说普通话或用共同语写作时也会不自觉地体现出来。本文以江西人所说地方普通话和当代江西作家作品为例,探讨方言的语用特征的具体表现及其语用功能。它们出现在地方普通话中,仍然可使其表现出鲜明的地方性,即使语音、词语和句子都符合普通话的规范要求,但如果在语用方面多出一些地方味儿,仍然流露出地域背景,仍然难以达到纯正的一级甲等的水平;它们出现在文学作品中,与方言词语、方言句式等一样,也同样可以营造浓郁的地方特色,体现作品语言的地方特色。方言的语用特征还是同其他方言相区别的特征之一,一般都非常富有表现力,甚至有一些语言应用方式在共同语中找不到完全对等的表达方式。正因为如此,方言的语用特征,会在人们所说的“地方普通话”中和“地方书面语”(3)中得到深层次的较为“顽固”的无意保留或者自觉的充分利用。
    方言的语用特征主要体现在如下方面:1、在选择共同语的词语或句式时带有明显的地域性习惯。2、某些词语或句子格式的高频率使用,带有地方性。3、见到或听到某种现象和情况时发出特有的言语反应。4、常用具有明显地域性的固定熟语、句子格式等。5、常用具有明显地域特点的表达方式和修辞手段等。6、语篇衔接方式、会话方式、会话含义的推导等具有一定的地域性习惯倾向。7、口语表达时带有与言语形式相伴随的具有明显地域特点的表情和动作等(这一点将另文探讨)。

一、在选择共同语的词语或句式时带有明显的地域性习惯
方言成分除了方音、方言词语、方言语法等,我们认为还包括人们在选择共同语成分时(尤其是共同语中有一组同义形式时)表现出的带有明显地方性的习惯和倾向等其他情况。这些共同语成分,多数是从方言中吸收的,仍然为方言区的人所“偏爱”。
(一)一组近义的词语中习惯只选此而不选彼,体现该方言的语言运用特征
对“回头”一词的选择。如“你先吃饭,    再谈。”此空格处,江西人说地方普通话时一般选用“回头”,不选用或少选用“等一下”“吃完”之类。当然表示“少等一会儿;过一段时间再说;眼前的这件事完了再说”这个义项的“回头”,《现代汉语词典》已收,已经是共同语成分,但一定地域的人们不使用近义的“等一会”“待会儿”之类,而普遍选用“回头”,这就是一种明显的地方表达习惯。这种表达习惯在地方书面语中也有充分的表现。如《将军镇》(4)这个含义的“回头”共出现10次,而近义的“等一下”“等一会”仅仅各出现1次。而另一些方言区的人在说普通话时不选择“回头”而选择“V+完”“过一会”等,也体现了地域性。
对“起先”一词的选择。《现代汉语词典》对“起先”的解释是:“最初,开始”。但客赣方言区的人在说地方普通话时或写作时一般选用“起先”而不选用“最初、开始、一开始”。如“他起先以为这回是自己听错了,等到确实弄清了领导的意图,他站起来说那你让别人报吧。”(将19)(4)《将军镇》这个义项的“起先”共出现18次,而这个义项的“开始”只用了1次。
习惯选用“懒得+VP”而不选用近义的“不愿意+VP”或“不想+VP”。这“懒得”是“厌烦;不愿意(做某事)”的意思。如“徐梅就是这么烦人,到后来我懒得理她”(谁21)。又如《谁》第149页和151页也有。习惯多选用“省得+vp”而不选用或少选用“免得+vp”。如“你搧吧,想搧多少个都可以,省得我自己搧自己”(谁130)。虽然在这两个方言词汇系统中也有“免得”,但不像“省得”那样常用。(“懒得+VP”和“省得+vp”在其他几个南方方言区也都是习惯首选的搭配方式。)
多选用“喉咙”而少选用“嗓子”。《将》“嗓子”出现4次,其中:“喊了几嗓子”“清嗓子”(2次)“倒了嗓子”“吊嗓子”(2次),主要是固定搭配。《将》“喉咙”则出现15次,如:“喊了好久,喉咙在这冷天里很快就嘶哑了”“陆家的喉咙,在这个小小城里是日益地响起来”“从喉咙流进胃里”“胡镇长喉咙大”“大名旦的喉咙不消说绝对忌刺激”“喊得喉咙痛得要死”“说话向来喉咙粗口气大”“练得越勤,喉咙的劲就越大”“清喉咙”(7次)。我们还比较了与之相对的情况,老舍《骆驼祥子》,只出现“嗓子”,没有出现“喉咙”,老舍这部作品体现了北方方言的用词特点。
同义的“疼”“痛”,江西人说地方普通话时一般多用“痛”而少用或不用“疼”。江西作家作品也是多用“痛”少用“疼”,如《将》“痛”有40处,“疼”只有7处。其中连构成语素已经固定的双音节词“×疼”“疼×”,有时也被写成“×痛”“痛×”,有一定的随意性,显得用词很不规范,如有“头疼”也有“领导头痛不堪”(将24)、“最叫干部头痛”(将173)等用法;有“生疼”也有“生痛”;有“心疼”也有“心痛”(将82)。南昌话的“心痛”,熊正辉(1995,第199页)的释义是:“心疼(指感情上的,不是指病理上的)”。如:“该吃就吃,不要心痛钱。”“看到自己的老婆累病了。心痛得要死。”而这两句的意思,在北方方言或普通话中一般用“心疼”而不用“心痛”。由江西人方言口语中不说“疼”只说“痛”到江西作家作品等书面语中“疼”“痛”都出现但有时不区分,我们认为这大约是从方言向地方书面语过渡的一种阶段性情况。
(二)共同语中的某些句子格式、语序安排,不选择或少选择
据方言学者调查,客家话“把”不大常用,不论是作为动词还是介词。赣语里,用“把”的也不多,零星见于赣语的波阳、乐平、萍乡、平江等地。这影响了客赣方言区的人在说地方普通话时或写作时,常常少用或不用“把”字句。虽然《将军镇》中介词“把”共出现497次,数量不少,但仍有一些句子可用“把”却没有用“把”。如“拿过一边艾老手上的稿纸”(将276,这是作家的叙述语言)、“我明天去找他们回来”(将329,这是作品人物的语言)。这两句的意思,普通话一般会用“把”字句,说“把艾老手上的稿纸拿过去”“我明天去把他们找回来”。
“外面好大的雨”和“外面雨好大”,这两句在共同语中是有语用差异的,叙述的起点不同,表达的焦点不同。但在叙述下雨这一客观情况时,南昌人说地方普通话一般只说前一句而不说后一句。告诉他人外面刮大风时,一般只说“外面好大的风”,一般没有“外面风好大”这一说法。又如:南昌人说地方普通话时,一般只说“锁了门啵?”而不说“门锁了吗?”

二、某些词语的个别义项高频率使用,某些词语或句子格式高频率使用,体现出地域性
(一)某些词语的个别义项高频率使用
如“记得”《现代汉语词典》注有两个义项:(1)记着(别忘了),请记住。用于祈使。如:“殷元中凡事敬重殷道严,凡事都问过他才做。做过了,功劳都记到殷道严头上。一个工人入了团或入了党,一个人提了班、组长或车间主任,殷元中总要交待一句:记得,是殷书记看得起你。”(将342)(2)想得起来,没有忘掉。如:“过年总还记得寄张贺卡之类。”(将376)赣方言区的人们在说地方普通话或写作时常使用第一个义项,并且这一义项的使用频率非常高。而与之相反的情况则是,另一些方言区(如笔者的江淮官话)则倾向于只选择“别忘了+VP”,不选择“记得+VP”,如提醒人时说:“出门时别忘了关电灯”,一般不说“出门时记得关电灯”。
如“吵”《现代汉语词典》注有两个义项:(1)声音杂乱扰人:~得慌/把孩子~醒了。(2)争吵:两人说着说着~了起来/不要~,有话好好说。熊正辉《南昌方言词典》(1995,第113页)也这样解释“吵”:(1)声音杂乱扰人。(2)争吵。比较这两部词典,似乎“吵”的两个义项在普通话和赣方言里都是一样的。但实际上,这两个义项的出现频率在普通话和赣方言中是不一样的。特别是前一个义项,有的少用或不用,有的却多用。在表达“声音杂乱扰人”这个意思时,有的方言不用“吵”这个词,而南昌人一定用。比如有人弄出声音(如说话嘈杂,如开动某些机器发出噪音等)使他人很烦躁时,南昌人即使是在说普通话,也会这样说:“吵死啦!”意思是“这些声音烦死人啦。”再如:“突然有个妹子……忍不住‘哎哟’一声尖叫,惹得正起劲的殷元中的传达中忽然加进一声断喝:‘吵死!’然后,吵死的不再吵,传达的继续传达。”(将236)南昌人在制止、斥责对方时会说:“别吵!”意思是不许对方再弄出声音来,并不是制止对方吵架。也就是说,受方言的影响,南昌人的地方普通话多使用“吵”的第一个义项。与之相对的情况则是,北方方言区有些片(如笔者所处的江淮官话区),其地方普通话多用“吵”的第二个义项“争吵”,几乎不用“吵”的第一个义项。
(二)某些词语的高频率使用
以“打”为例,客赣方言中的“打”的搭配范围比共同语更广泛。(6)如:打(踢)足球,打(掷)铁饼,打山歌(唱山歌),打烟(指递烟给客人),打××声、打××腔(指讲某地方言),打乱话(指胡说),打单身(指过单身生活),打个转身,打磨磨转,打流(当流氓,当无赖),打汤……“打”在说地方普通话时或在写作时都高频率使用。下面我们来看看这种运用特点在江西作家作品中的纪录和反映情况:
(1)打+V
A.作家叙述语言中的例子
打熬:熬。“艾老到底年纪大些,身体又弱,时常打熬不住。”(将278)
打比赛:比赛,参加比赛。(谁219、223)(《谁》描写的是长跑比赛,并不是打球)
打抖索:抖索。“老杨……站在院子半夜的寒风中打抖索。”(将114)
B.作品人物语言中的例子
打商量:商量。“怎么样,打个商量吧,哥儿。”(将25)
打横:横。“三个人挤一张单人床……睡着睡着,儿子的身体就打了横。”(斜260)
打倒贴:倒贴。“我是为你打倒贴的女人……这半年不要说吃饭,就是吃冷饮水果,你掏过一个硬币没有?”(蔷326)
(2)打+N
如:打爆米花(谁179)、打爆竹(蔷108)、打磨磨圈(转圈子,蔷90、98)、打飞机(与“嫖女人”含义相近,蔷190、318)、打平伙(大家拿出各自吃的喝的一起聚餐,裸16)、打一转(四处转一转,表示做某件事的方式,将35)、打个来回(将335)……
    当然上述例句也可能被看成是方言词语或方言搭配等,属方言的词汇特征或语法特征,但是我们认为,某些词语的使用频率的过高或过低,更主要的是体现了语言材料的选择运用特点。

三、见到或听到某种情况时的特有言语反应,带有地域性习惯
这从表面看是词汇现象,但实际上是词语和句式的选择和应用问题,本文认为这种言语反应也体现了该方言的语用特征。
如南昌话的“涨水”,熊正辉(1995,第216页)释义是:“因雨水过多而使水位上涨”,如:“旧年(注:去年)涨水,淊[ηаn]了好多房子。”这是对“涨水”从静态的角度对其词汇意义所作的解释。而实际的言语运用却有其方言习惯:人们见到地面积水(如下雨、水龙头没关、有人故意倒水等任何原因致使地面积水),就会说:“涨水啦。”“涨水啦?”“涨水啦!”熊正辉的释义并没有概括这种地方性的运用习惯和使用场合。而北方方言区的人们在说普通话时,见到这种情况的言语反应一般不是习惯性地脱口而出“涨水啦”,而可能说“哪来这么多水”或者其他词句。
在南昌方言中,当孩子打喷嚏时,大人会在一旁说点什么。熊正辉(1995,第181页、第131页)调查指出,当孩子打第一个时大人说“千岁”,如果接着打第二个则说“万岁”,第三个则说“狗打屁”。这些话都是图吉利,希望孩子长命百岁。南昌人习惯把孩子比作狗,因为狗比较贱,阎王爷不会要。我们认为这种言语反应主要不是该方言的词汇系统自身的特点而是该方言的运用特点。我们知道,在其他一些方言里,听到一个人打喷嚏时的言语反应很可能是“谁在想你了”或者是“谁在说你的坏话吧”等。
南昌话有一条熟语:“扳脚到口,问脚几时会走。”(例见熊正辉第122页)八九个月大的婴儿喜欢把脚扳到嘴边,好像是问脚什么时候会走路。这是人们看到孩子这种动作时作出的言语反应,并且已经以熟语的形式被人们不断反复使用着。
南昌人听到不好的消息或见到糟糕的场面时的第一言语反应是:“隔要死”或“隔不得了”等。这个“隔”,熊正辉(第276页)解释:[ka?5 ],是个同音代替的字,连词,意思是“这么一来”“这一下”。南昌的地方普通话中,三级、二级中比较“顽强”地保留了这个言语反应。即使是一级乙等的人,“隔怎么办?”也经常出现。甚至一级甲等的人,在非工作状态,在日常口语中,也还是偶尔一用。有意思的是,这个在地方普通话中极其常见的“隔”,在地方书面语中尚未发现例句,大约因为有音无字,作家们难以处理吧。
我们也看到,英语中也有这类特别的言语反应,可能是其他语言在运用时所没有的。(7)这也有助于说明,见到或听到某种情况时作出的特有言语反应,不同的语言系统包括不同的方言系统都有各自不同的方式。

四、常用具有明显地域性的固定短语、句子格式、谚语、格言、民谣等
(一)方言中某些格式有独特的表义作用,体现言语表达的地域习惯,地方书面语中常用
有一×没一×:指过一会有一×,断断续续的样子。“湖里有人在划着小艇,浆声有一下没一下。”(裸53)“有一盏没一盏的昏暗灯光闪闪烁烁。”(将290)“我就在黑暗中干嚎着,有一声没一声,断断续续,像一只杀不死的猪。”(谁249)
七+V+八+V:表示动作多次重复,引出某结果,类似于普通话的“Vi来Vi去”。如“殷道严用筷子去翻,七翻八翻连盘子都扯起来。”(将299)有时这个V也可以是两个近义词,如“插进巷中小巷,七拐八弯进了通向他后院门的小道。”(蔷339)而有的方言可能并不使用“七+V+八+V”。
(二)方言中某些固定短语、习用的句子,体现地域习惯,地方书面语中常用
下面这些例子见于江西作家作品中的叙述语言或人物语言。如:“反正肉烂在锅里。”(蔷98)“殷道严老是一根直肠子拉屎,有什么拉什么。”(将312)“胡月兰不是装佯。用李八碗(注:地名)人的话说是心不活,肚里只有一根直肠,吃什么屙什么。”(将255)“说这个女人是火烧冬茅心不死,不能用。”(将121)“会吵的崽得奶吃。”(蔷290)
(三)地方性谚语,体现言语表达的地方习惯,也出现在作家作品语言中
下面这些例子选自江西作家作品,在江西地方普通话中也常常出现。“秋鳜冬鳊。”(秋天的鳜鱼好,冬天的鳊鱼好;或:秋天作兴吃鳜鱼,冬天作兴吃鳊鱼。)(蔷387)(将291)“靠墙墙倒,靠壁壁歪。”(《惊涛》)“你父亲赖钱赖出滋味来了,不过这回恐怕很难赖过去。这正应了一句老话——走多了夜路总会碰到鬼。”(谁297)南昌话口语中的如:“六月六,晒得鸡蛋熟。”农历六月初六,能把鸡蛋晒熟。说这是一年中最热的一天。
(四)民谣、顺口溜,体现言语表达的地域习惯
如:“他似乎这才看到老表性格中的另一面:在‘靠、等、要’中挨日子!靠‘输血’维持生命!‘薯丝饭,木炭火,神仙不如我。’”(蔷)“在鄱阳湖边,曾流传着‘波阳三大宝,银鱼、藜蒿、春不佬’之说。”(报2001.2.27.B1)“老德蹲在灶间的地上喝着一碗稀汤:是一碗水煮番薯干,杂着几点蛆似的饭粒。当地有一首歌诀:早上萝卜薯(即香薯),中午薯萝卜,夜里砧板响,还是薯下锅。会过日子的人把谷看得金贵,要不,到来年春荒时提着空口袋……。”(将61)

五、常用具有地域特点的表达方式和修辞手段
(一)方言中表达某些口气时的常用表达方式,带有地域习惯
1、夸张的几种比较固定的表达方式及其高频率出现
“不晓得几”+形容词:形容到了极点,是一种夸张的说法,夸张、感叹、强调。“几”,副词,相当于北京话的“多、多么”。说地方普通话时很常用,普通话水平在三级乙等至二级乙等之间的,口语中使用频率很高,有的普通话水平在二级甲等的南昌人还用。书面作品例子如:“就是我这样的,当初也不晓得害了几多妹子得相思病呢。”(将280)“一日到夜不晓得刷几多次牙。”(蔷155)
“杀猪似的叫”(蔷66):夸张地叙述叫声很大很惨。这是客赣方言区的人在说地方普通话时常用的夸张表达手法,也是他们常用的一种比喻法。
夸张地表达很生气时所用的“得”字结构:“气得鼻子发乌”(将39),“气得跳脚”(将38—39,将265),“气得跺脚”(将215。很生气,未必真的跺了脚)。口语中还有“气得肠子打结”“气得吐血”等比较常用。此外,夸张地说很急时也常用“得”字结构,说“急得跳脚”,如:“急得跳脚也没有用。”(将265)
2、强调的一些习惯表达方式及其高频率出现,带有地域特点
比如“鬼”的用法比较多,口语中经常使用,表各种强调。下面两例是人物的口语在书面作品中的记录:“胡月兰在众人面前撵鬼似的大声聒叫,走起路来像打夯一样。到了他这里,却像一大篓子棉花,无声无息。”(将253)“气得他一边撕一边骂,见什么骂什么,连自己也骂。我抄什么抄?我干什么不好偏偏抄这些鬼东西,我这不是碰到了鬼吗?!”(谁72)“当初镇上鬼也没有想到何寡妇的憨包六子会考上大学。”(将353)
3、某些反问方式具有地域性
比如用“鬼”表达反问,表示“没有一个人……”。如:(将87)“所有那些开支,用的都是贷款。李八碗不出名,鬼给你贷款。”(将315)“她就想,有这样一个男人在身边好,要是嫁了城里人,病了鬼来问你。(将254)(“鬼来问你”:谁也不会来问候你关心你的。)这几个例子,普通话一般说“谁”来反问。又如:“刘义说,……不想读了是不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把我剁了。……我把刀扔了。……我说,鬼才剁你。”(谁40)“李欣在后面连连喊她,她只是不理。‘你急什么,我不是来了吗?’李欣笑得很干涩。‘哪个急了,鬼才急了。’”(将)
再看下例对话中的反问:
甲:“你不早说?”(笔者注:不说“你怎么不早说呢?”不出现“怎么不……呢”)
乙:“我还来不及说你就把人赶走了。”
    甲:“那你早不让他们住进来?”(笔者注:不说“那你怎么不早让他们住进来呢?”不出现“怎么不……呢”)
乙:“我就是要跟你说这件事。”(将329)
(二)某些辞格的常用成分的选择具有地域性,在地方普通话中也常用
比如喻体的习惯选择,具有地域共同性。如:
常用“杀猪”做喻体来比喻叫声之大。“杀猪似的叫”。“……便跌跪在地,杀猪般嚎叫起来。”(蔷327)上文已有例句和讨论。
说像鬼一样地叫,强调叫得吓人。“我的好姐姐,莫鬼叫唦。”(蔷238)
(三)避讳用法、吉祥语、委婉语等,带有地域习惯
例略。

六、语篇衔接方式、会话方式、会话含义的推导等具有一定的地域性倾向
(一)语篇中的衔接性习用语,带有地域习惯
如南昌人说地方普通话时高频率使用“(你)晓得啵”“(你)晓得吧”,并不要求听话人回答什么。这是一个近似于口头禅一样的格式,一个固定的习用语:有时也可起到一定的语篇衔接作用;有特定的语用意义,提醒听话人注意,或引出下文,或总结上文,或表示话语中段落之间的语音停顿。这并不是个人性的言语习惯而是地域性的言语习惯。其使用频率高于普通话中的“你知道”,固定程度也强于普通话中的“你知道”。普通话中的这个“你知道”,陶红印认为,“作为一个整体也可以看作是一个正在演化中的语用标记。”(8)从这个角度看,南昌话的“你晓得啵”可看作是一个高度熟语化的话语标记。
(二)话轮接应习惯,带有地域特点
如:“你们两人简直有点像捉迷藏。”“不会吧?她跟我捉迷藏干什么呢?”(谁77)“不会吧?”在口语中的出现频率非常高,对对方的说法比较吃惊时作出的反应,往往是脱口而出。用“不会吧?”而不用“真的吗?!”“是吗?!”这种话轮接应方式,既有地域性也有时代性,现在的年轻人用得多。当然,这个例子不大典型,我们只是想说明,话轮的接应方式的确带有很明显的地域特点。
(三)某些言语行为的执行方式,带有地域特点
比如打招呼这一言语行为的执行方式:“终于有一天,李欣毅然踅进了桑叶做裁缝的屋子。‘您好。’桑叶打招呼很城市化。她正在案上裁剪。”(将64)作品中说明了这种打招呼的方式不是当地人习惯用的,而是城市化的。“一个男人从门外进来,见到殷道严,立刻把扛在肩上的冲担放下,拄着,站住,很恭敬地喊一声:‘殷书记来了。’殷书记说:‘放工了,老德?’”(将59)这是当地人打招呼的方式。
再比如,提醒他人注意自己这个方向或位置时用“这里”而不是其他言语方式。如在小吃店或商店客人比较多的情况下,顾客若要叫服务员过来就会大声地叫:“这里!”“这里哟!”在南昌的大排档常有此起彼伏的顾客叫声,有的用纯粹的方言形式如“箇裏!”“箇裏——”念[ko213·li];有的是“这里!”“这里——”或用地方普通话的语音形式zè·li,或用普通话的语音形式zhè·li。这样叫,可能是叫人家到自己这里来提供服务,也可能是同伴相邀。而其他方言区的人在说普通话时可能是叫:“服务员——”“小姐——”或通过其他言语方式希望人家过来服务。
(四)会话含义的生成方式,会话含义的推导方式,有一定的地域性习惯(略,另文探讨)

七、结语
我们曾在《方言成分在文学作品中的出现方式》(9)和《地方书面语中的方言成分》等文中探讨过方言词语、方言语法等方言成分在文学作品中的运用,我们在上文又探讨了方言的语用特征的几种主要表现形式。方言词语、方言语法固然是体现作品语言的地方性的重要手段,但需要强调的是,我们不该忽视方言的语用特征在地方书面语和地方普通话中的具体表现及其重要的语用价值和文学意义。方言的语用特征与方言词语、方言语法等一起,共同营造浓郁的地方特色,体现作家作品的地方风格,都是作品语言风格的不可忽视的构成元素。顺便说及的一个问题是:进行普通话水平测试和训练时也不应该只注意方言语音、词语、语法而忽视方言的语用特征,详见拙作《方言的语用特征与地方普通话的特点》(待刊)。

附  注
(1)比如:李如龙先生在《论汉语方言特征词》中说:“从70年代以来,我所进行的方言比较研究都证明了,方言的词汇特征必须和语音特征一样受到应有的重视。”见李如龙《汉语方言的比较研究》商务印书馆2001年,第107页。
(2)李如龙《闽粤方言的不同文化特征》(见《汉语方言的比较研究》商务印书馆2001,第227页):“什么是方言的文化特征?经过多年的思考,我认为这就是方言在内外关系和古今流变中所表现出来的特点。”又如周振鹤、游汝杰《方言与中国文化》(上海人民出版社1986),詹伯慧、甘于恩《雷州方言与雷州文化》(《语言文字学》2003年第1期,第113-117页)等都有相关论述。
(3)关于地方书面语,详见李胜梅《地方书面语中的方言成分》,侯精一主编《庆祝〈中国语文〉创刊五十周年学术论文集》,商务印书馆2004年。
(4)本文语料主要有:《江西日报》2001年,简称“报”;母语是江西方言的作者所创作的小说、报告文学:陈世旭《裸体问题》(中国青年出版社1993),本文简称“裸”;陈世旭《将军镇》(上海文艺出版社1999),“将”;陈世旭《试用期》(《十月》2001年第5期);陈世旭《惊涛》,《小说选刊》1984年第5期;胡辛《蔷薇雨》(作家出版社1996),“蔷”;熊正良《谁在为我们祝福》(时代文艺出版社2001),“谁”;胡平《斜阳下的躁动》(江苏文艺出版社1991),“斜”。这些作品,有的几乎看不出作者的方言背景;有的大量使用了江西方言成分,如《将》;有的作品中甚至出现了使其他方言区的读者读不懂的词句,如《蔷》中的“什哩”(什么)和“啷哇”(怎么说)。
(5)“将19”,说明例句出处是《将军镇》第19页,前面的汉字是作品名的简称,后面的数字是例句页码。下同。
(6)比如:谢留文《于都方言词典》(江苏教育出版社1998年),指出“打”有24个义项,收录“打”字开头的于都方言词语多达201条;熊正辉《南昌方言词典》(江苏教育出版社1995年),收录“打”字开头的南昌方言词语88条。
(7)比如,操英语的人,突然见到可怕的场面或听到可怕的消息时,第一个言语反应是叫喊:“No”,用以表示惊奇、怀疑、不信、不希望发生等。No的这个义项和用法是汉语的“不”所没有的。当然,也会有人认为这是词汇现象,但我们认为这种言语反应也体现了该语言的应用特征。
(8)尽管普通话的“你知道”还没有达到英语you know那样高度熟语化的程度,不过,陶红印(2003)在论文的注释中也提到了汉语有些方言中“知道”的第二人称格式(“你晓得”“你懂”等)比在北京话中更常见,指出“这是一个值得进一步考察的问题”。见陶红印《从语音、语法和话语特征看“知道”格式在谈话中的演化》,《中国语文》2003年第4期第291-302页。
(9)李胜梅《方言成分在文学作品中的出现方式及相关问题》,《南昌大学学报》2004年第4期。

    作者简介:李胜梅(1965—),南昌大学中文系教授,主要从事现代汉语语用、语法研究。江西省语言学会副秘书长,中国修辞学会常务理事。

    (原稿发表在《福建师范大学学报》2004年第5期,此处略作修改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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